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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

　　李贺的诗歌想象力丰富，意境新奇，历有“虚荒诞幻” 、“瑰诡” 、“诡幻” 、“幽深诡谲” 、“奇诡” 等较为一致的评价，可用“奇幻”一词加以概括。所谓“奇”是指李贺以丰富的想象力、高度的创造力，脱离了日常生活经验的局限和传统诗歌审美标准的束缚，从而创造出一个具有强烈主观色彩的、高度变形的、构思奇特的诗歌世界。所谓“幻”是指李贺的诗歌往往充满幻想和梦幻的成分，以幻为真，意象的选择和运用充满了奇情幻想，使他的诗歌具有象征性、非理性、神秘性的特点和迷幻的色彩。本文拟就李贺诗歌意象的特点及其创造、运用的方式进行分析，以探讨李贺诗歌奇幻美形成的原因。

一

　　李贺的诗歌之所以具有“奇幻”的艺术特征，主要得益于他在意象的选择和运用上的创造性的突破。意象是诗歌的灵魂，是最能体现作家审美理想的一种手段。英国文学评论家德莱顿说：“用意象描写，这本身就是诗歌的顶峰和生命。” 据《旧唐书》记载，李贺乃是李唐的郑王之后，他十分看重自己“宗孙”的身份，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唐王朝江河日下的颓势给诗人敏感的心灵笼罩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加之李贺从小就体质羸弱，成年后亦时时受到病魔的折磨，“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咏怀二首·其二》），“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崇义里滞雨》）。早衰让他过早地体味到了死亡的可怖。卓越的才华得不到承认，生理的缺陷和畸零的心态又扩大了他和现实生活的距离，使其生命脆弱不堪，生存空间日益狭小。但是，与李贺衰弱的生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异常强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他要用他的诗对自己的体魄和人格的缺陷作最后的拯救，写出一篇生命的挽歌。

　　明代胡震亨在《唐音癸鉴》中说，李贺“喜用鬼字、泣字、死字、血字”，这分明透露出了死亡的讯息。如“嗷嗷鬼母秋郊哭”（《春坊正字剑子歌》），“竹黄池冷芙蓉死”（《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并润月·九月》），“酒客背寒南山死”（《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并润月·九月》），“青狸哭血寒狐死”，“百年老鴞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神弦曲》），“凄凄古血生铜花”（《长平箭头歌》）等等。李贺诗歌中充满了死亡的意象，鬼魅的世界在李贺的笔下光怪陆离，，因此被称作“鬼仙之词” 。如《苏小小墓》写一个女鬼的幽灵世界，死后一切都消失了，“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幻想中鬼的服用历历在目：风裳、水佩、油壁车，但是最终并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可供凭吊，只有翠烛徒劳地闪烁冷光，风雨不断地在西陵下吹拂。死鬼的世界是一片巨大的虚无，而人的世界在李贺眼中也浸染着鬼蜮的色彩。《南山田中行》描绘的是深秋时分原野上的情景，这本不是鬼魅的世界，但却笼罩着一种阴森的气氛。“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意趣幽冷，如同鬼境一般。李贺常在死亡的空间里和历代文人书客进行“神游”，这些才华卓越却命途乖舛的文人被李贺引为知己，“幽明同悲，千古一慨” 。如“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春归昌谷》），“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愿携汉戟招书魂，休令恨骨埋蒿里“（《绿章封事》），“相如塚上生秋柏”（《许公子郑姬歌》），“鲍焦一世披草眠，颜回廿九鬓毛斑。颜回非血衰，鲍焦不违天。天畏遭啣啮，所以致之然。分明犹惧公不信，公看呵壁书问天”（《公无出门》）。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指出：“长吉好用‘啼’、‘泣’等字。”如“木叶啼风雨”（《伤心行》），“竹啼山露月”（《黄头郎》），“幽兰露，如啼眼”（《苏小小墓》），“冷红泣露娇啼色”（《南山田中行》），“芙蓉泣露香兰笑”（《李凭箜篌因》），“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昌谷诗》），“露光泣残蕙”（《秋凉诗寄正字十二兄》）等等。诗人把强烈的感情寄托在草木身上，草木皆有诗人悲怆的色彩，仿佛为生命的流逝伤心落泪。又“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榆梜相催不知数，沈郎青钱夹城路”（《残丝曲》），“吴霜点归鬓，身与塘蒲晚”（《还自会稽歌》）。“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大堤曲》），“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并润月·三月》,”金塘闲水掠碧漪，老景沉重无惊飞，堕红残萼暗参差（《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并润月·四月》），“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南园十三首·其一》）。季节更替，草木荣衰，也能引起李贺敏感心灵的震动，让他想到死亡的脚步在一步步迫近。

　　生与死是人生的两极，李贺还有一些诗歌充满了生命意象，作为死亡意象的对立和补充，蕴含着诗人对生命的向往和对自我价值得到实现的渴望，寄托着诗人的理想，体现了诗人对生命和自我的执著。与讽鬼诗相对，李贺也写了不少的咏仙诗。仙人们长生不老，逍遥自在，虚幻缥缈的天国亘古不变，这真是诗人理想的栖身之所在，难怪诗人在弥留之际会出现应召写文章落成白玉楼的幻象 。“黄尘清水三山下，变更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梦天》），“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天上谣》），“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浩歌》）。天国的永恒和人生的短促形成鲜明的对比。诗人一方面祈求着永恒的天国，另一方面又自我否定着这种羽化登仙的幻梦，“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浩歌》）“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官街鼓》）。尽管李贺早衰，体弱，仕途失意，又有着畸零病态的性格，但这一切并没有夺去他心底对生命的渴望，相反却激起他自由的想象力，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抗拒死亡的命运，追求生命的价值。他“以梦为马”，在幻想的世界里驰骋，“此马非凡马”（《马诗二十三首·其四》），是穆天子的八骏之一，是吕布的赤兔，是楚霸王的乌骓，是唐太宗的拳毛，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伯乐出现在面前。他想象自己是雨后之竹，能够“别却池园数寸泥”，致身通显，成为“龙材”，用来“斫取青光写楚辞”。他骄傲自负，年轻气盛，要在死亡引领他走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品尝尘世的快乐。李贺诗歌中有一类是摹拟齐梁体的诗歌，写得秾艳狎妮，如《宫娃歌》、《上云乐》、《荣华乐》、《秦宫诗》、《牡丹种曲》等等。时花美女，豪门宴饮，刺激着诗人的感官，虽然诗人在诗中不无讽刺，但是他需要这有毒的甜酒，需要这蛊惑人心的乐舞，使欲念成为刺激生命的动力。诗人可以借此提醒自己，生命还没有完全将自己抛弃。李贺极写豪奢纵情生活的艳歌，总是透露出一种诡秘的异色，像娇艳但包含毒汁的“恶之花”，是一个被扭曲了的生命散发出来的邪有暗香盈袖恶的生命活力。

　　此外，李贺还有一些诗歌意象也与生死有关，如他喜欢用金石一类的硬性事物作比喻，是希望自己孱弱的生命能够具有金石一样的强度，以抵御现实世界的打击。然而过度坚硬的东西反而更脆，更容易折断，他自己也写到“昆山玉碎”，“骏骨折西风”，“黑云压城城欲摧”。李贺喜欢描写固态的事物，喜用“凝”、“寒”、“冷”等字，如“空山凝云颓不流”（《李凭箜篌引》），“塞上燕脂凝夜紫”（《雁门太守行》），“腰围白玉冷”（《贵公子夜阑曲》），“霜重鼓寒声不起”（《雁门太守行》）。这些仿佛是一个个定格的画面，李贺诗歌的结尾往往也是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仿佛希望自己诗歌中幻想的世界永远不要消失。李贺在诗歌中用奇异、幽冷、凝重、坚硬的意象把自己包围起来，做他自己的梦，在梦中思索着生存与死亡的难题。他的诗歌写生的感受，也写死的感受；写生的渴望，也写死的向往。李贺的诗歌就是这样一个由生命意象和死亡意象构成的具有张力的整体。

二

　　李贺诗歌的意象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指出：“昌吉文心，如短视人之目力，近则细查秋毫，远则大不能睹舆薪。”李贺无法增加生命的长度，也很难扩展生命的广度，他是被囚禁在极为有限时空中的囚徒。他不能博大，也无法高远，他只能在精微、细致的方面多做努力，以增加生命的精度和深度，因此他专注于个人官能感受和主观情致的描摹。李贺的诗歌追求独特的主观感受，总是带着浓厚的主观感情去描写客观事物。他在《高轩过》中说：“笔补造化天无功”。自然界中没有现成的美，只有美的资料，只有通过诗人的想象和提炼才能弥补现实世界的缺陷。李贺生性耽于幻想，常常沉溺在对生死等问题的神秘的内心体验中，而很少按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思考问题，因此李贺诗歌意象又具有梦幻性、神秘性和非理性的特征。

　　为了表达自由想象的艺术时空，李贺运用了各种艺术手法来创造诗歌意象。比喻是意象创造中最常用的手段之一，李贺却往往能运用比喻创造出新奇生动的艺术形象。如“甲光向日金鳞开”（《雁门太守行》），阳光照在战士的盔甲上，闪现出片片金鳞般的光辉；“幽兰露，如啼眼”（《苏小小墓》），兰花上缀着的露珠，仿佛是死者的泪眼，充满了幽怨；“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南园十三首·其一》），草树上的花朵如同越女的腮颊，白里透红；“忆君清泪如铅水”（《金铜仙人辞汉歌》），铜人流泪像铅水一样沉重；“桃花乱落如红雨”（《将进酒》），用“红雨”来比喻晚风中阵阵飘落的桃花，构思新颖；“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杨生青花紫石砚歌》），把斧柯山顶紫色的砚石比作紫色的云彩，构思奇特。李贺还常用一种“取以为喻，不一而足” 的博喻，用多种意象比喻同一种事物，给读者多方面的感受。如《李凭箜篌引》词汇丰富多彩，比喻精确灵妙。李凭弹起箜篌，充满动人的音乐魅力，忽而响遏行云，忽而如泣如诉。清脆激越如昆山玉碎，凤凰啼叫，凄清飘逸犹如芙蓉啼泣，兰花含笑，这些都是自然界没有的声音，李贺却用它们引发了读者的联想和共鸣。在抑扬顿挫的乐声中，长安十二门前的冷光为之消融，天上的玉皇也为之感动。乐声越来越激昂，激破天空，逗落秋雨。在乐声中，使人沉入梦幻的国度，仿佛在深山中教神妪弹奏，老鱼、瘦蛟闻声起舞。月中的吴刚听得入迷了，斜倚桂树，凝神谛听。深夜的露水打湿了月中的玉兔。至此，诗人描摹的乐声已把人带入了一个奇妙的神话世界。

　　李贺笔下斑斓多彩、眩人眼目的意象，有许多是运用了通感的手法，如“春风吹鬓影”（《咏怀》），“一双瞳人剪秋水”（《唐儿歌》），“曦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秦王饮酒》），“舞裙香不暖”（《花游曲》），“玉炉炭火香咚咚”（《神弦》）“冷红泣露娇啼色”（《南山田中行》），“海消红文香浅清”（《秦王饮酒》），“松柏愁香涩”（《王濬墓下作》）。李贺善于捕捉瞬间的直观印象，描摹主观精神上的各种幻影。这些用通感的手法创造的意象是诗人直觉、幻觉和强烈情感的融合。李贺经常调动丰富的主观想象力，违反常规事理创造出变形的意象来。他能摆脱传统的审美趣味和日常规范的限制，把事物呈现的第一刺激的直觉表达出来，故意追求奇险和拗戾，激发出一种陌生的新奇感。如“花楼玉凤声娇狞”（《秦王饮酒》），用“狞”字来写音乐给人一种不和谐的感觉，美好与粗俗并置，引起读者心理上的强烈震动。用“酸心刺骨之字” ，使得“爽肌戛魄之境” 豁然而出，引发出一种诡异之美。

　　李贺诗歌往往一篇之内出现众多意象。这些意象之间并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它们随着诗人的情绪的流动而流动。有时无序地叠加在一起，整体印象的获得有待于所有意象的同时呈现，如《贵公子夜阑曲》、《宫娃歌》、《堂堂》、《秦王饮酒》、《秦宫诗》等，意象之间必然的逻辑联系已不十分明显，众多的意象同时呈现，表达出一种固定时间内的氛围和情绪。有些篇目意象带有很大的跳跃性。王孟白说：“他的诗歌往往以跳跃性的幻想与多变化的情感色彩在图饰他所接触的世界。” 如 《李凭箜篌引》、《罗浮山人与葛篇》、《恼公》等，诗人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意象之间的联系是断裂的、跳跃的，并不像传统诗歌一样，讲究条理井然，层次分明。李商隐在《李长吉小传》中记载李贺的创作过程：“恒从小溪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李贺诗因所见景物分别描绘而产生的意象跳跃，应该与其特殊的创作过程有关。还有一些诗歌意象的组合产生了类似电影蒙太奇手法的效果，一组意象潜藏了许多种可能的感受和解释。如《老夫采玉歌》“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村寒白屋念娇婴，古台石磴悬肠草”，山坡下风雨吹过柏树，如鸣啸一般，采玉工人仍然系着长绳去水底凿玉。老工人忽然想到寒冷的茅屋里还有娇弱的儿女等待自己的归来。最后，镜头定格在古台石级上的思子蔓上，象征着老夫处于生死关头的矛盾感受和惨痛的心情。

　　李贺通过比喻、通感、变形等艺术手法创造出众多的奇异意象，并用意象叠加、跳跃等手法充分展现了情绪的复杂、多变，以及对生命的独特感受，似展现了一朵病态的花朵迅急地初绽、怒放、凋零的过程。李贺诗歌的奇幻美实质上就是一种生命凋零之美，诗人在恐惧死亡的战栗中品尝生命的甘美和苦涩，并在这战栗中坠落，其翻腾跌宕的坠落过程中的惊人速度，令人感到恍然若梦，有一种如幻似真的美丽。